前幾天和同事聊天，
聊到安藤忠雄的「青蘋果」。

一開始我以為，
那只是某個建築空間前，
一件醒目的裝置藝術。

後來仔細一查才發現，
青蘋果其實是安藤忠雄反覆使用的意象。

它象徵青春、希望，
也象徵一個人不要太早停止生長。

這顆青蘋果，
被設置在日本各地不同的公共空間裡。

其中我覺得最有意義的，
是它出現在大阪與神戶的童書森林。

它站在孩子接近書本的入口，
像是在說：

願你們永遠保有好奇，
不要太早停止生長。

安藤忠雄曾經提到，
自己小時候讀書太少。

長大之後才慢慢明白，
書本能打開一個人的想像力，
也能讓人對世界保持好奇。

於是他希望在有生之年，
為家鄉大阪的孩子，
留下一座可以親近書的圖書館。

孩子走進去，
不只是走進一棟建築，
更像是走進一片由故事、想像與知識構成的森林。

看到這裡我突然覺得，
這顆青蘋果真正打動人的地方，

其實是遺憾。

一個人曾經錯過某些東西，
後來才明白那件事的重要。

於是把這份遺憾，
轉化成下一代接近書本與世界的入口。

成熟的人，
能坦然面對自己的遺憾，
已經很不容易。
​
更難得的是，
能從自己的遺憾裡看見真正重要的事，
並把這份體會留給下一代。
​
這應該算是一種智慧的傳承。

我們平常談到智慧，
很容易想到一個成熟的人。

他經歷很多，
懂得也多，
隨時能給出很多答案。

好像智慧，
就是人生經驗累積到某個程度之後，
自然形成的成果。

然而安藤忠雄的青蘋果，
提醒我另一種可能。

青蘋果的價值，
在於它還在生長。

還有酸味，
還有青澀，
還未達到完美的狀態。

安藤忠雄把這顆青蘋果，
命名為「永遠的青春」。

這裡的青春，
指的是一個人心裡，
還能保有理想、希望、挑戰與學習意願。

真正讓人變老的，
也許不是皺紋變多，
而是覺得自己已經熟透了。

如果一個人，
太早覺得自己無所不知，
不再學，不再問，不再修正，
也不需要再聽別人的想法，
那真的是智慧嗎？

我想到工程現場也是這樣。

在工地裡，
最讓人擔心的，
往往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新手。

新手至少知道自己不懂。

所以會問，會請教，
也比較願意聽人指導。

真正讓人擔心的，
是那種以為自己什麼都懂的人。

時代變了，
他還是套以前的經驗。

法規變了，
他還堅持用過去的做法。

材料、工法、業主需求都變了，
他還是覺得：
「以前都這樣做，也沒出什麼事。」

這句話在現場很常聽到。

問題是，
一個人一旦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就很難再被新的資訊改變。

但經驗如果停滯不前，
很容易從資產變成慣性。

而慣性一旦進入工地，
就可能成為下一個問題的來源。

所以我覺得，
青蘋果很適合拿來談智慧。

真正有智慧的人，
更可能是那種知道自己還有不足，
所以願意繼續學的人。

承認自己仍有青澀，
所以還願意留下成長空間。

安藤忠雄的青蘋果，
不是叫人永遠停在年輕的時候，
而是提醒人，
不要太早把自己定型。

不要因為有了一點成就，
就失去好奇。

不要因為累積了一些經驗，
就拒絕新的可能性。

智慧不只是累積很多答案。

智慧也包括在每一個年紀，
都願意承認自己仍有不足。

也還能把自己的經驗，
轉化成別人前進時可以參考的線索。

願我們在每一個年紀，
都還能問自己：

我是否仍是一顆青蘋果？

是否還願意學習、好奇、修正，
並把自己的遺憾，
轉化成別人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