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很多人在談到工人、師傅,
這些現場勞動者的時候,
很容易進入一種替人抱不平的語氣。
好像工人一定是被忽略的,
一定是被打壓的,
一定是被歧視的,
一定是社會欠他一個道歉。
我不否認,
這個社會確實存在職業偏見。
有人看不起體力勞動,
覺得坐辦公室吹冷氣比較高級。
也有人一聽到工地,
就自動聯想到辛苦、髒亂、危險。
這些刻板印象都需要被修正。
但我更想問的是:
我們以為自己在替工人說話的時候,
有沒有可能,
也不自覺戴上了另一副有色眼鏡?
我曾經在工程現場看過許多師傅。
有些人天還沒亮就出門,
到了現場,
聽完危害告知,
工具一拿,安全裝備穿上,
不用太多廢話,
就知道今天該做什麼。
有人嘴巴很愛碎念,
但做出來的工卻跟他的嘴一樣細。
該完成的工作,
從來沒有少做,
像是個龜毛的老江湖。
有人中午吃完便當,
就在旁邊玩手機,
下午繼續把鋼筋綁得整整齊齊。
也有人今天領了工錢,
晚上帶著家人去吃一頓很棒的晚餐。
這些日子當然辛苦。
但辛苦之外,
也有工作結束時的成就感,
生活一天天往前進的安心感。
如果我們談工人,
總是描述成他們被誰看不起、被誰虧欠、被誰壓迫,
最後反而會把他們的生活,
簡化成一種單薄的想像,
永遠無法看見他們作為專業職人的自豪。
我一直覺得,
有些所謂的替工人發聲,
聽起來很熱血,
但仔細想想,味道有點奇怪。
因為它常常需要先把工人寫得很委屈,
再把自己放到一個替他們平反的位置。
好像工人每天都在等誰來理解他。
好像他們的人生主軸,
就是承受別人的眼光。
可是很多工人根本不是這樣生活的。
他們比較在意的是,
今天材料有沒有準時到,
工班的界面有沒有配合好,
天氣會不會影響進度,
今天能不能順利下班,
這個月家裡的開銷能不能處理好。
這些才是真實生活。
替人發聲如果只剩下悲情敘事,
很容易變成在消費工人的人生。
看起來很關心,
其實離真實人生很遠。
更常見的一種說法是:
「你不要小看工人,那些師傅賺得比你還多。」
這句話聽起來很痛快,
尤其拿來反擊那些看不起現場勞動的人,
確實很有力道。
但,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一個師傅賺得很多,
我們才覺得他值得尊重。
那剛入行的學徒呢?
今天只做半天的點工呢?
收入2400元的組工呢?
做了一天,全身痠痛的打石工呢?
他們可能沒賺那麼多,
是不是就不值得尊重?
如果尊重要靠薪水證明,
那我們其實沒有離開階級意識,
只是偷偷換了標準。
一個人認真工作,
靠自己的勞力、時間、技術生活,
本來就不需要先拿出收入證明,
才能得到基本的尊重。
尊重如果還要看薪資單,
那就太像採購比價了。
人不是大宗物料,
不要什麼都拿來估價。
現場有辛苦、有風險,
當然也有很多制度上需要改善的地方。
有些人是認同營建產業,
選擇進入現場。
有些人是家庭環境不允許,
只好早早工作。
這些情況都存在。
真正該討論的,
不是做工好不好,
也不是工人很可憐。
而是這個人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還是迫於生活的無奈?
有沒有機會理解走上不同跑道的代價?
他有沒有能力在想轉彎的時候,
找到下一個舞台?
這些問題,
比一句「不要看不起工人」更重要。
因為尊重勞動、看見辛苦,
不等於要把人寫成悲情角色。
我覺得比較好的看法很簡單:
工人就是付出勞力獲得報酬。
和外送員付出時間,
上班族付出腦力,
來換取薪水一樣。
他們不是每個人都很可憐,
也不是每個人都被社會虧欠。
有的人很認真。
有的人很會偷懶。
有的人技術很好。
有的人還很散漫。
這才像真實世界。
我不希望看到的,
是一種看似善意的習慣:
每次談到工人,
就急著替他們配上悲情背景音樂。
好像沒有被虧欠,
故事就不夠感人。
好像沒有被看不起,
就不夠有同理心。
好像沒有月收十萬,
就證明不了這份工作的價值。
可是工人的人生,
不需要被這樣剪接。
他們是認真工作的人。
是靠技術生活的人。
是今天很累,
但明天還是會準時出門的人。
也是沒有什麼偉大故事,
默默把日子過好的人。
這樣就夠了。
工人不需要悲情濾鏡,
只需要被如實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