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當公務員的時候,
我到工地去抽查鋼筋。
手裡拿著設計圖,
對照現場已經綁紮完成的鋼筋,
發現實際間距和圖面標示不一樣。
我問了施工廠商,
現場的工人立刻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下次會改進。」
但是,
鋼筋不會因為一句「不好意思」,
就自己回到正確的間距。
我真正需要知道的是:
為什麼會做錯?
已經施作的部分怎麼修正?
下一層如何避免再發生?
以前的我總認為,
發現問題就要趕快解決,
做錯事情就要立刻道歉,
身為主管更要拿得出答案。
這套邏輯看起來沒有問題,
也很符合工程人的訓練。
直到我讀了石井朋彥的《無我之道》,
才開始重新思考:
我們急著解決、急著道歉,
究竟是在處理事情,
還是在維持「我是一個有能力、肯負責的人」這個形象?
原本我以為,
談到吉卜力的工作術,
應該會是如何產生創意、打造完美團隊,
或讓作品叫好又叫座的方法。
沒想到,
鈴木敏夫花了六年教給石井朋彥的,
竟然是四個字:
「捨棄自我。」
看到這四個字,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疑惑。
身為工程人,
遇到問題怎麼能把自己放下?
讀下去我才明白,
該放下的不是專業判斷,
而是那個急著證明自己有答案的衝動。
這種衝動,
很容易被我們帶進所有對話。
別人才剛說完第一句,
腦中已經列出三個對策。
對方明明在說他的挫折,
我們卻急著給解法。
《無我之道》提到,
有些人找你商量,
當下並不是真的要一個答案,
只是想要有人把話聽完。
你可能會想,
不給答案解決問題,
那不就是不負責任嗎?
關鍵在於先分辨眼前是哪一種問題。
鋼筋間距不符,
是必須立即處理的品質問題。
但是,工人為什麼會做錯,
不能只靠一句「未按圖施工」就結案。
是放樣標示不清楚?
是圖面沒有傳到真正施作的人手上?
是工班理解不同,
還是被迫趕著綁完?
如果我急著下指令,
或許能修正眼前這一區鋼筋,
卻未必找得到錯誤反覆發生的根本原因。
有效的解方,
常常要從把話聽完開始。
下一次有人來找我談事情時,
也許可以先問自己一句:
「對方是希望我傾聽,還是要給出對策?」
工人連續說「不好意思」時,
他可能是真的知道自己做錯了,
也可能只是想趕快離開被責備的不舒服。
其實,我自己也一樣。
當我惹別人生氣時,
急著解釋、急著傳訊息、急著證明自己沒有惡意,
嘴上說是在道歉,
心裡可能只希望對方趕快原諒我。
這本書給了我新的觀點,
原來道歉也可能是一種自我滿足。
我們以為自己在考慮對方的感受,
最想處理的卻可能是自己的焦慮。
放回工程現場,
道歉有沒有誠意,
不是看說了幾次「對不起」,
而是有沒有持續改善的觀念,
有沒有提出預防與矯正措施,
並確實落實在後續工程項目中。
一句完整的道歉,
應該帶著責任與行動。
至於對方願不願意原諒,
那不是我們能夠處理的課題。
鈴木敏夫還提醒過石井朋彥一句話:
「別想組建新選組。」
如果只把能力最強的人聚在一起,
最後往往不是在合作,
反而互相較勁,甚至內鬨。
一支球隊也不可能每個人都是強打者。
比賽到了關鍵時刻,
需要速度型的代跑,
也需要穩定的守備組守住領先。
如果我們只批評代跑打擊不好,
或嫌守備型球員全壘打不夠多,
就會錯過他們真正能夠決勝負的長處。
團隊用人也是如此。
每個人或許都有不擅長的地方,
但至少會有一項足以決勝負的專長。
問題是,我們有沒有看見?
又能不能把它說清楚?
「他很認真。」
「她做事很穩。」
「這個人雖然不太會說話,但是很實在。」
這些評語聽起來都沒有錯,
卻很難直接運用在工作上。
就像設計圖上只寫一句
「配合現場狀況調整,並與既有結構銜接平順」,
沒有尺寸、位置與具體作法,
現場仍然不知道該怎麼執行。
所謂把專長言語化,
就是進一步說清楚:
他能從一場混亂的會議,
整理出明確的決議與期限。
她能在施工前發現圖說之間的衝突,
提早解決界面問題。
他不擅長公開發言,
卻能把複雜資料整理成大家看得懂的內容。
當長處被說得夠具體,
主管才知道什麼事情可以交給誰,
對方也更容易看見自己能夠繼續前進的方向。
識人的能力,
不應該是一直批評對方的不足,
更要看見他適合的守備位置,
用什麼專長替團隊贏得比賽。
你發現了嗎?
傾聽、道歉與看見別人的專長,
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
先放下那個急著證明自己的念頭。
傾聽時,放下急著證明自己有答案的衝動。
道歉時,放下急著證明自己是好人的焦慮。
帶團隊時,放下希望每個人都不斷超越自己的期待。
作者認為,
真正的自我並不存在,
我們擁有的一切,
都來自外部與他人。
對這個觀點,
我其實很認同。
回頭看自己的職涯,
我對事情的解讀與處理角度,
很少是憑空想出來的。
有些來自自己犯錯後得到的教訓,
有些來自職場與人生導師給我的建議。
還有更多,
是我看著他們處理事情的方式,
慢慢模仿、修正,
再變成自己的做法。
那些從外部得到的經驗,
就像一層又一層的養分,
最後形成今天的我。
所以,
捨棄自我並不是把自己消滅。
現在的自己,
本來就有許多部分來自別人。
我把他們給我的養分,
經過自己的理解、選擇與實踐,
再繼續分享給下一個人。
無我,還是我。
讀完這本書,
我想先練習三件事。
別人來找我商量時,
先判斷他需要有人陪伴傾聽,
還是真的需要解法。
需要道歉時,
把事實、影響、修正方法與預防對策說清楚,
不再用反覆道歉換取自己的安心。
與夥伴共事時,
少一點「他這個人不行」的負面評價,
多去發掘「他能在什麼情境,靠哪一項專長把事情做好」。
也許,當我不再急著證明自己,
才能真正看見別人,
也把事情看得更清楚。
無我,仍然是我;
只是這個我,從來不是一個人完成的。
推薦你這本好書,
《無我之道:吉卜力製作人給年輕人的職場生存手冊》
石井朋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