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標簡報的時間,
通常抓得很緊。
二十分鐘到了就響鈴下台。
剛開始做投標簡報的時候,
我常常一邊講,
一邊注意時間。
現在講到哪裡?
還剩幾分鐘?
這一段是不是講太久了?
下一張投影片要講什麼?
光是顧好自己的內容,
腦袋就已經很忙。
更別說還要控制語速,
注意台下委員的反應。
逐漸累積經驗之後,
好像開始不一樣。
很多內容已經熟到,
投影片一出現,
就知道接下來要講什麼。
這時候,
注意力開始空出來了。
我可以一邊講,
一邊看著台下。
有時候,
某位委員原本低著頭看資料,
講到某個議題時,
突然抬起頭來。
你大概就會知道:
這一題,
他可能有興趣。
如果時間還夠,
這裡就多說一點。
如果這一段大家反應不大,
就稍微加快速度。
同樣都是二十分鐘。
以前,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
「我有沒有把簡報講完」。
後來,
才有一些餘裕去看:
台下的人,
現在正在注意什麼?
前幾天讀 Barbara Oakley 等人寫的
《大腦喜歡這樣學.強效教學版》,
裡面談到一個概念:
程序性學習。
有些事情剛開始學的時候,
我們需要刻意思考每一個步驟。
下一步是什麼?
順序對不對?
有沒有做錯?
這些事情,
都會占用我們有限的工作記憶。
但經過大量、反覆的練習之後,
有些原本需要刻意思考的動作和判斷,
會慢慢變得快速而自動。
書裡舉了一個例子。
經驗豐富的老師,
因為對教學內容已經非常熟悉,
可以一邊講課,
一邊觀察學生的表情,
甚至還能夠分出一些注意力,
想接下來要問什麼問題。
看到這裡,
我想起一個兩千多年前的故事。
庖丁解牛。
庖丁剛開始宰牛的時候,
「所見無非牛者。」
眼前看到的,
就是完整的一頭牛。
三年之後,
「未嘗見全牛也。」
到了最後,他甚至說:
「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官知止而神欲行。」
以前讀到這裡,
我大概只會想到四個字:
熟能生巧。
但這次看到程序性學習,
我突然對這四個字有了不同的理解。
「熟」帶來的,
可能不只有速度。
當一些原本需要刻意思考的事情,
漸漸不再占用那麼多注意力,
我們其實也多了一樣東西:
餘裕。
你可能會想,
有餘裕,
不就是事情做熟之後,
可以輕鬆一點嗎?
當然可以。
原本一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
現在四十分鐘就能做完,
這本來就是熟練的好處。
但我更在意的是:
剩下來的時間,
還有多出來的注意力,
我們準備拿來做什麼?
因為一件事情做得好不好,
很少只看有沒有完成。
業主、使用者、主管,
甚至其他一起工作的單位,
都有自己在意的事情。
而且有些需求,
一開始不一定說得很清楚。
當你不用再把所有注意力,
都花在顧好自己眼前的工作,
才比較有機會開始看到:
對方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下一步可能需要什麼?
有沒有什麼事情,
現在沒有人提出來,
過一陣子卻可能變成問題?
這些事情,
通常不會全部寫在工作說明書裡,
也不一定有人會主動提醒你。
這需要你有空去看,
也有空多想一步。
你發現了嗎?
同樣多出來的餘裕,
拿來做不同的事情,
最後產生的價值也不一樣。
如果拿來把事情做得更快,
得到的是效率。
但如果開始拿來看人、看情境、
規劃下一步,
就比較有機會發現一些
對方還沒有說出口的需求。
我後來覺得,
所謂超越利害關係人的期待,
很多時候沒有那麼戲劇化。
只是你比對方早看見一步,
也比原本的要求多想了一點。
而這一點點,
往往需要先有餘裕,
才看得到。
以前我以為,
熟能生巧的終點,
就是把事情愈做愈順。
但庖丁解牛的故事,
後面其實還有一幕。
牛解完了,
庖丁「提刀而立,為之四顧」。
手上的事情結束了,
他抬起頭,
看了看四周。
兩千多年前的那一眼,
大概就是餘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