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六，
我在櫃台預約下一次的時間。
牙醫低頭看著預約的筆記本，
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
正在傳 LINE 跟植牙的廠商喬時間。
那顆牙是我的。
這兩三年，
他替我補過牙，
也替我拔過牙。
這一顆真的不行了，
接下來要植牙。
他一邊看著筆記本，
一邊跟我說：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在星期六下午看診。」
「以後要約診的話，只剩平日。」
那我以後不就更難約了，
不過我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一邊打著呵欠說：
「星期六下午看診，真的太累了。」
走出診所之後，
我一直想到他那句話，
「星期六下午，我不看了。」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有點羨慕。
我真正羨慕的，
是有一天，
你可以決定自己的時間怎麼安排。
這個時段我要工作。
那個時段我想留給自己。
這件事我接。
那件事我不接。
聽起來好像很普通，
不過對有些人來說，
這樣的選擇並不容易。
有些人感冒了，
早上吞兩顆藥，
還是照樣出門上班。
有些人腰已經痛了好幾天，
貼著藥布，
還是在工地走來走去。
有些人的工作按日計酬。
今天沒去，
今天就沒有薪水。
當然可以請假。
只是請假的時候，
腦袋還是會算一下：
少做這一天，
這個月會少多少錢？
房租還要繳。
貸款還是要扣。
家裡的支出也不會因為你感冒就暫停。
所以有時候，
連好好生病一天，
都得先算算自己承不承受得起。
我們常常勸別人：
「身體比較重要。」
「工作不要看那麼重。」
「該拒絕就要拒絕。」
這些話當然都有道理。
只是我慢慢體會到，
能夠說「不」，
其實需要兩樣東西。
一個是勇氣。
另一個是餘裕。
你要有勇氣告訴主管：
「今天我真的需要休息。」
你也要有勇氣拒絕一件
已經超過自己負荷的工作。
可是只有勇氣，
有時候還是不夠。
因為說完「不」之後，
後面的代價，
你承受得起嗎？
今天少掉的薪水，
你有沒有空間承擔？
拒絕這份工作，
你有沒有下一個選項？
離開現在的位置，
你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我原本以為，
他決定收掉星期六下午，
背後大概有一套很完整的理由。
這些年的專業累積，
穩定的病人，
收入到了某個階段。
結果他給的答案很短，
太累了。
而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手上還在傳 LINE，
還在替我那顆牙喬時間。
他沒有停下來，
他只是把一段時間收回到自己手上。
我們工作這麼多年，
到底替自己換回了什麼？
當然有薪水。
也有職稱、經驗、人脈，
還有一年一年累積下來的專業。
可是如果工作十年、二十年之後，
我手上的選項還是和剛出社會時一樣少，
那好像也值得想一想。
這些年的累積，
有沒有讓我更有能力決定：
什麼工作我要做？
什麼事情我可以拒絕？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我能不能真的休息？
甚至有一天，
我能不能決定，
星期六下午，
我想留給自己。
年輕的時候，
我拿時間去換薪水。
工作久了，
我開始希望，
以前累積下來的專業、收入與經驗，
有一天也能替自己換回一些時間。
讓我面對不想要的事情時，
敢說一句「不要」。
面對想過的生活時，
手上也真的還有選項。
他把星期六下午換回來了。
我那顆牙還是要植。
以後得自己在平日挑一個上午，
請一次假，
坐上那張診療椅。
我還在算，
那個上午挪不挪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