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
我一直以為手扒雞是按人頭計算的。
一個人,一隻。
長大以後我才發現,
原來這個世界並沒有這種規矩,
那是我阿嬤自己訂的。
我國小的時候,
阿嬤在鎮上的鬧區擺檳榔攤。
那個年代,
大家樂、六合彩的風氣很盛。
許多人晚上聚在一起研究明牌,
彷彿只要數字選對,
明天就可以直接退休。
為了做這些客人的生意,
阿嬤通常從晚上開始營業,
一直忙到隔天中午才回家。
那時候的我不懂什麼叫營業時間,
也不知道阿嬤一個晚上要包多少檳榔。
我只知道,
阿嬤好像很會賺錢,
而且她花錢的方法,
非常豪邁。
有一段時間,
我們鎮上開了一家香雞城。
店門口擺著一隻很大的雞人偶,
火紅的雞冠,綠色的西裝,
遠遠就能看到。
那隻雞對當時的我來說,
簡直是一種召喚。
每次經過,
我都會盯著店門口的手扒雞看。
那個香味、那個油亮的雞皮,
還有整隻雞擺在盤子上的氣勢,
實在太誘人了。
於是有一天,我跟阿嬤說:
「我想吃手扒雞。」
隔天中午,
阿嬤工作回來,
手上真的提著手扒雞。
你可能會想,
家裡六七個人,
買兩隻回來吃,
算很豐盛了吧?
阿嬤的算法不一樣,
她買了六隻,還是七隻。
總之,全家一人一隻。
看到那一大袋手扒雞時,
我整個人都驚呆了。
我本來只是想吃雞,
阿嬤卻直接讓我們家
變成香雞城的分店。
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知道,
原來真的有一種餓,
叫做阿嬤怕你餓。
我們那裡還有一家
很好吃的鍋燒麵店。
小時候的我非常喜歡吃他們的鍋燒麵,
再配一盤魚卵沙拉,
大概就是當時的兒童餐頂規版。
每次我跟阿嬤說想吃,
她總會買回來。
有一天,
不知道我哪裡來的自信,
竟然覺得自己可以多吃一點。
阿嬤大概聽進去了。
於是,
她買了兩大鍋鍋燒麵回來。
我就坐在那裡硬撐,
一口接著一口,
努力證明自己確實有吃兩鍋鍋燒麵的實力。
吃到後來,
我整個人撐得動彈不得,
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吃胃藥。
那一天我才明白,
願望實現了,
原來也會變成一種負擔。
阿嬤生意好的時候,
還經常帶我們到台中看歌廳秀。
那是歌廳秀最熱鬧的年代。
舞台上燈光閃爍、歌舞熱鬧,
甚至可以親眼看到豬哥亮本人。
不過,當時的我年紀太小,
根本不認識那些藝人。
台上站的是誰,
對我來說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因為我的注意力,
早就飄到歌廳旁邊的電動遊樂區。
那裡有一台《快打旋風Ⅱ》。
只要歌廳秀結束,
我就可以到旁邊玩兩場。
對大人來說,
那一天的重頭戲可能是豬哥亮。
對國小的我來說,
真正的巨星是穿著紅色道服、金色頭髮的肯。
至於歌廳秀表演過什麼,
我現在幾乎都不記得了。
但是,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台《快打旋風Ⅱ》。
記得對戰的音效,
記得使出昇龍拳的興奮,
也記得自己坐在機台前,
覺得那一天實在幸福得不得了。
你發現了嗎?
小時候記住一件事的方式,
和大人想像的很不一樣。
阿嬤或許以為,
她帶我們去看了一場難得的歌廳秀。
我記住的,
卻是散場後的兩場電動。
我也不記得那些手扒雞最後有沒有吃完,
但我始終記得,
阿嬤提著一大袋食物回家的樣子。
如果童年真的有顏色,
我想,那段日子一定是黃色的。
像香雞城的招牌,
也像豬大哥講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