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工程圖攤在桌上。
不熟悉工程的人,
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堆線條、數字與符號。
但工程師看到的,
卻是鋼筋怎麼配置、施工順序怎麼安排,
以及圖面背後可能發生的衝突。
圖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觀看者帶著什麼知識,
站在什麼位置上看。
這次讀約翰.伯格的《觀看的方式》,
我一直想到的,就是這張攤在桌上的工程圖。
你看到什麼,
往往取決於你原本的知識與信仰。
這讓我想到《金剛經》裡的幾個字: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國小生看到「夢幻」,
可能先想到寶可夢。
每天念佛的阿公阿嬤看到,
想到的卻是佛陀提醒世間無常。
相同的文字,不同的人,
腦中出現的世界完全不同。
一幅畫也是如此。
只看畫面,
我們大概會注意人物的服裝、姿勢與眼神。
可是當你知道了畫作的年代、
委託的人是誰,
畫家又為誰服務,
原本看起來很自然的表情,
可能就不再那麼自然了。
伯格在書中談到歐洲傳統的女性裸體畫。
畫中的女人,
有時明明身旁站著男性愛人,
眼神卻沒有看著對方。
她的目光越過畫中人物,投向畫外。
那裡站著一個沒有被畫出來的人,
他出錢、觀看,也擁有這幅畫。
畫中人物的眼神、嘴角與姿勢,
都是為他安排的。
你可能會想,
這不就是畫家在表現人體之美嗎?
問題在於,
當畫中的女人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她呈現出來的樣子,
就有一部分是為了回應那個看不見的人。
有時,那甚至是一種順從的展示。
國王把情婦的裸體畫展示給賓客看。
賓客看到的是女人的身體,
國王想讓大家看見的卻是他的權力。
畫裡沒有觀眾,
觀眾卻可能是第一主角。
讀到這裡,
我腦中出現的不是另一幅名畫,
而是今天的社群媒體。
過去,王公貴族請畫家描繪
莊園、食物、家畜與家人,
用一幅油畫,
證明自己擁有的財富與地位。
連畫裡的家畜也一樣,
畫家凸顯的是牠的體格與血統,
用來證明牠價值不菲,
也順便證明主人身價不凡。
伯格說,畫動物就像在畫有四條腿的家具。
今天,我們拿起手機就能辦到。
買新車、住新房、出國旅遊,
拍照、打卡,
再選一個最適合別人觀看的角度。
媒介變了,
影像背後那個「希望別人怎麼看我」的心思,
卻沒有消失。
油畫像是在說:
這些土地、家畜與財富,
都是我的。
臉書上的照片則像是在說:
這是我去過的地方,
這是我擁有的東西,
也是我希望你看見的生活。
不過,
今天的畫外還站著另一個角色。
以前的畫家知道委託人是誰,
可能是國王、公爵,
也可能是有錢的商人。
委託人付錢,
畫家自然知道這幅畫最後要讓誰滿意。
今天的創作者,
看起來自由多了。
沒有人站在旁邊指定我們該拍什麼、寫什麼。
真的是這樣嗎?
當某一種標題得到更多點閱,
某一種畫面帶來更長的停留時間,
某一類內容比較容易被分享,
我們很快就學會這些流量密碼。
平台不必開口下訂單。
觸及率、觀看時間與互動數據,
已經把要求寫得很清楚。
以前,畫家抬頭看公爵的臉色。
現在,創作者低頭看後台數據。
當然,演算法沒有審美,
也沒有自己的慾望。
但平台的排序與推薦機制,
會決定哪些內容比較容易被看見,
也會影響創作者產出的內容。
你發現了嗎?
觀看從來不只由眼睛完成。
知識、經驗、財富、性別與權力,
都可能站在我們身後,
悄悄決定我們看見什麼,
又忽略什麼。
畫外的委託者並沒有消失,
他只是從一個看得見的國王,
變成了一套看不見的規則。
當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自由創作,
或許也在不知不覺中,
把自己畫成追求認同與流量的樣子。
推薦你這本經典好書,
《觀看的方式》
約翰‧伯格 (John Berger)/著
麥田出版